个人随笔 Personal Essays
夏末厨房里结着水珠的牛奶瓶、日历与窗边电风扇

个人随笔 · 001

夏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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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不是那天早晨看了一眼日历,我大概也不会知道,秋天已经开始了。

日历挂在冰箱旁边,一枚小小的黄铜钉把它钉在墙上。屋里潮气很重,下面的一角已经微微卷了起来。吃早饭的时候,我一边等水烧开,撕下昨天那一页。日期下面,用小一号的字印着:

立秋。

窗外,阳光已经晒上栏杆,金属摸起来很是烫手。路边树上的蝉叫了起来,停了一阵,又重新扯开嗓子,比先前叫得更响。声音就这样从半开的窗户钻了进来,灌满整个厨房。

怎么听,都不是秋天的声音。

水烧开了,壶发出轻响。我把热水冲进茶杯,看着茶叶起伏,在水中慢慢打转。

日历上的两个字还在那里。

立秋。

这样的天气里,印着这两个字,未免有些不合时宜。

我住的地方,四季还算分明。

冬天有干冷的早晨,也有日光寡淡的午后。到了春天,窗框上开始积灰,我也跟着犯起花粉过敏。秋天来时,自行车的车把在清晨变得冰凉,空气里开始有潮湿落叶的气味。至于夏天,则属于敞着的窗、汗湿的衣领,还有人已经离开,仍独自在空房间里转着的电扇。

可即便如此,季节与季节之间,也很少真有一道清楚的界线。

一年里的大半时间,我出门总要多带件什么。也许是一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,也许是塞进包里的薄毛衣,又或者一条不知道究竟用不用得上的围巾。

五月初,有时阳光已经亮得把路面照得发白,可楼房背阴的一侧依旧散发冷气。早晨的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冬天的余寒,滞在楼梯间,藏在树荫下,也伏在河岸边。

所以日历上写着“立夏”的时候,我总有些不大相信。

已经立夏了,我会想。

那应该很快就热起来了吧。

可是清晨依然冷的不太舒服。到了晚上,窗户还是得关上。床尾一直叠着一条毯子。早班车上,人们照旧穿着深色外套。

季节来得很慢。

先是某个午后忽然暖和了些,接着一连几天无云,然后某天,一觉醒来,夏天便彻底到了。

往往要到六月中旬,那股寒意才终于肯松手。

挂在门边的外套不再有人碰。毯子洗过,收进柜子。冰箱里的制冰格开始结起了冰。光脚踩在地板上,也觉得舒服起来。商店把门敞开,晒热的柏油路气味从街上飘进室内。

我总是在夏天真正住下来以后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:原来它已经来了。

那时候,树叶早已长得密密实实。衣服上午晾出去,中午之前就能干。电风扇把一屋子的热气从这头推到那头。杯子搁在桌上,底部很快洇出一圈水痕。出门不过几分钟,衬衫就贴在背上。

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

尽管很多时候,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喜欢它什么。

热得厉害的时候,人会觉得就连做一点小事都嫌多余。去车站的路像是忽然变长,购物袋勒得手指生疼。过了午夜,屋子里还是散不掉白天的热浪。楼下传来摩托车声、脚步声,还有比平时更响亮的喊叫声。

躺在床上,很久都睡不着。

这样的日子里,我一天会洗两次澡。

第二次通常在傍晚。

我把水调到自己能忍受的最凉,站在下面一直冲,直到皮肤微微发紧。那几分钟里,暑气仿佛真的从身上退开了。

可淋浴一关,我踏上浴室的垫子,身子还没擦干,汗却又冒了出来。

我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进厨房。

冰箱门里,酱油瓶和芥末罐后面,总放着一瓶牛奶。

玻璃瓶冻得发白。从冰箱里拿出来不过片刻,瓶身上便沁出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
我从来不倒进杯子,拿起来就喝。

牛奶冰得牙根发酸。

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,仿佛在身体里面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白线。隔着肋骨,我都能感觉到凉意。

冰箱在一旁低低地嗡鸣。

湿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厨房地板上。

窗外,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。

我总觉得,夏天这样才算完整。

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。

不过是洗了一场澡,喝一瓶牛奶,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而一关上冰箱门,暑气便又重新裹了上来。

这样的时刻,甚至没有一口牛奶咽下去那么久。

很快,凉意就散了,身体又重新热起来。

这个习惯,我已经保持了很多年。

我已经不记得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。也许是学生时代的某个夏天,那时我住在一间窄小的屋子里,没有空调;也许还要更早。

有些习惯就是这样,不知不觉渗入人的生活里。等你终于意识到的时候,它已经在那里待了许多年,安安静静地替时间留下刻痕。

就在日历称作“立秋”的那个早晨,我又做了一遍同样的事。

过了中午,天更热了。

外面的阳光几乎白得晃眼。院子里有人晾了一条蓝色床单,因为没有风,只是偶尔轻轻晃动。一辆送货的卡车停在那里,发动机没有熄火。司机开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,拿一张折起来的收据给自己扇风。

我刚出去买了些东西。

商店离家不过十分钟,可回来时,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
快到楼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地上躺着一只蝉。

它通身褐色,身体还算完整。一边透明的翅膀平贴在地上,另一边却斜斜支着。

起初我以为它已经死了。

可我的影子落到它身上时,它的腿忽然动了。

我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

它挣扎了一下,在温热的水泥地上转过一点身子。两片翅膀颤着,却怎么也飞不起来。

随后,它又不动了。

一辆自行车从身后经过,前筐里装满了青葱。

头顶不知哪棵树上,蝉又叫了起来。

我站起身,拎着东西上楼。

进了厨房,我把牛奶放进冰箱。昨天喝完的空瓶还留在回收箱里,旁边是两个喝空的茶饮料瓶,标签被水汽弄得皱皱巴巴。

我把买回来的蔬菜洗过,放在滤水篮里。

番茄表面沾着水珠。

日历就挂在上面。

立秋。

可八月分明才刚刚开始。

这两个字仿佛应该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
那个世界里,人已经换上长袖,背阴处透着凉意,清晨呼出的气息会在眼前显出白色。

在我心里,秋天应该从清晨冰凉的自行车座开始。

应该从伸手去碰车把之前,那一下短暂的迟疑开始。

应该从风钻进手套与袖口之间的缝隙开始。

秋天,是门边挂钩上重新出现外套的季节。

第一件外套往往总拿得太早。早晨穿着出门,到了下午,却只能搭在手臂上一路带回来。

再过几个星期,就不会再把它脱下来了。

空气里渐渐有了铁器和干叶的气味。傍晚的屋子,还没到晚饭时候便已经暗下来。

到了那时,才会发觉这一年已经去了大半。

这种感觉从不会郑重其事地到来。

它可能忽然出现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,也可能是在买肥皂的时候,或者只是路过一家商店,看见门口已经整整齐齐摆出了秋天的蔬菜。

某一天,窗边的电风扇被收走了。

没过几天,办公室里某个人的桌边出现了第一台取暖器。

没有仪式。

什么都不会特地发生。

所以我才会对日历上的“立秋”感到不自在。

天气明明还没有半点变化,那两个字却先一步到了。

它们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,仿佛已经替某样东西宣告了结束,而四周的一切,分明还和从前一样。

下午,公园里的孩子在玩水。

我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,隔着马路就看见了他们。有人把水管接在公用水龙头上,一个男孩把喷头举过头顶,另外两个孩子在水柱下面跑来跑去。

湿凉鞋踩过路面,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。

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树下,替他们照看着堆在一起的袋子和毛巾,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。

水花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
落到地上,也就没了。

我骑慢了一些,却没有停。

到了街角,一辆货车正在卸西瓜。

一个个西瓜摞在黑色塑料筐里,圆滚滚的,瓜皮深绿,上面带着贴地生长时留下的浅色斑痕。

其中一个已经裂开。

一道细缝里露出鲜红的瓜瓤,裂口旁聚着几只苍蝇。

店主抱起那只裂开的西瓜,拿进了店里。

那天晚上,天很久才暗下来。

吃过晚饭,我坐在敞开的窗边。

街对面的楼房被夕阳染成橘色。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:白衬衫,一条灰裤子,还有一块孩子用的黄色毛巾。

空调外机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楼下的雨棚上。

蝉鸣渐渐小了。

有一阵子,只听得到街上的车声,以及附近人家洗碗的水声。

随后,楼群后面不知哪里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过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

我走向阳台。

远处的屋顶上方,一朵烟花盛开。

离得太远,从我这里望去,它不过像一朵伸手就能托起的小花。

红色的光点四散开来,很快便消失了。

几秒以后,声音才传过来。

又一朵从楼房后面升起。

只能看见上半截。

金色的火星跃过屋顶,在空中悬了一会儿,随后落到楼的另一边,便再也看不见。

四周的天空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原先的蓝灰色。

是哪里在举办什么活动吗?

也许是附近社区的庆典,也许是河边某家公司办的什么晚会。

听不见音乐,也看不见人流。

烟花就这样没来由地,一发接一发地升起来。

有些完全被楼挡住,只能看见一阵炫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。

有些飞得高些,越过了屋顶。

白色,绿色,淡紫色。

每一朵都只停留那么一会儿。

等声音传来的时候,光早已经没了踪影。

对面阳台上,一个男人端着碗走出来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拿筷子吃了几口,又回屋去了。

楼下,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小狗经过楼门口。

狗停在电线杆根下闻来闻去。

女人站在那里等它,低头玩着手机。

烟火声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。

最后那朵比之前的都大。

它在夜空里舒展开,成为一圈金色,中央隐约透着一点红晕。

外缘的火星缓缓下坠。

有那么一瞬间,那个圆还是完整的。

随后,光点之间慢慢有了空隙。

圆环松开。

散了。

等那一声巨响传到阳台时,天空早已只剩黑色。

我又等了一会儿。

再没有下一发。

对面有人关上了窗户。

那只小狗绕过街角,不见了。

端着碗的男人也没有再出来。

我回到屋里,拉上纱门。

房间里隐约有一点蚊香味。

昨天撕下来的那张日历还放在桌上,就在果盘旁边。

我把它对折了一下,扔进垃圾桶。

睡觉以前,我给制冰格加了水。

冷冻室里塞着一包包食物,还有一盒只吃了一半的冰淇淋。

我把东西从这一层挪到那一层,好不容易腾出地方。抽屉边沿已结着薄薄的霜。

往制冰格里倒水时,一点水漫出来,淌过手背,又顺着手腕流了下去,打湿了脚趾。

刷牙的时候,我没有关厨房的灯。

浴室窗外,还有一只蝉断断续续地叫。

叫几秒,停下来。

过一会儿,又开始。

夜里听起来,那声音似乎比白天远了许多。

第二天,天气和前一天一样燥热。

我还没起床,阳光已经横在地板上。

床单缠着脚踝。

楼里不知哪一家开了吸尘器。

墙里的水管咚咚响了几下。

我走进厨房,又从日历上撕下一页。

今天的日期下面什么节气也没有。

只有日期、星期,以及一小块留给人写字的空白。

窗外,昨天那条蓝色床单已经收走了。

阳台栏杆已经被晒得温热。

楼门口附近的地面上,也看不见昨天那只蝉了。

是它后来缓了过来,自己飞走了?

还是清扫的人把它扫进了路边的水沟?

我烧水泡茶。

冰箱门轻轻一拉就开了。

新买的牛奶还放在昨天的位置,挂着细密的水珠。番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,已经凉透。

制冰格里的水也冻得结结实实。

看起来,什么都没有变。

后来天气热得实在难受,我又洗了一次澡。

我站在冷水下面,听水砸在浴室地面上。

排水口缠着些掉落的头发。

明明冲的是冷水,镜子上却还是蒙着薄薄一层雾。

我没有把身上的水完全擦干。

走进厨房,我打开冰箱,拿出牛奶。

玻璃瓶在湿漉漉的手里滑了一下。

我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
凉意顺着喉咙落下。

窗外,每一棵树上的蝉都在叫。

隔壁街上,有辆卡车正在倒车。

电风扇慢慢转着头,从左边转向右边,又从右边转回。

阳台上,一滴空调水落下来,打在金属栏杆上。

日历却说,已经是秋天了。

我把牛奶重新放回冰箱。

然后赤着脚,在微凉的厨房地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
听着夏天仍在继续。